《我当年的农场生活(2/3)》

二泉映月

做电工平时还容易混,但秋天农忙时和冬天“开河”时要去“前方”支援,还是很难熬的。

农忙时“前方”分两班次24小时不停的脱粒,大家拼命抢速度,拿了稻子朝脱粒机里猛塞,脱粒机常卡住,卡10来秒钟后电动机就要烧毁,等送出去修好农忙早就过了,耽误生产,闯大祸。我的任务是保证好几台脱粒机正常工作,坐在脱粒机中间,保持高度警惕,一听到卡机声音,立刻飞跑过去拉开电闸,让别人把卡住的稻子挖出来,再合闸。吃全在田头,这问题不大。“拉”也不敢跑开,就在边上角落里争分夺秒,还好没有拉了一半被迫跳出来拉闸过。有几次我听到电动机卡的声音,跑去拉闸。众人抱怨我神经过敏,其实并没卡住。第一次经历农忙就这样, 竖着耳朵三十几个小时,不敢合眼,忙完后立刻倒在粪坑里睡觉。这粪坑里面在沤肥,上面封一层泥,低于地面1,2米,躺里面风小,是露宿的好地方。用衣服把全身包括脸都包上,光留嘴在外呼吸, 蚊子不叮嘴唇,可以放开狂睡几小时。  

冬天没农活,就去”开河“,反正一直在折腾,永不安宁。”开河“就是分段在河里筑起泥堤,先把堤内的河水抽光,再把河底的泥挖掉一层,送田里铺着。目的一是疏通河道,二是河泥肥田。也是人海战术, 站河底”开锹“的都是有技术的壮劳力,四锹下去挖出一块约20斤重软软的河泥,可以整块不碎,放担子上。挑担的两人管一副担子,装满河泥后,沿着约45度滑溜的斜坡,手足并用,半爬半走地从河底上到河岸,再把河泥倒在拖拉机上运走。一天十几小时干下来,冬天凛冽的寒风把整个脸吹得红肿起来,像挨了几记大耳光。有女生,实在支持不住了,就什么都不顾了,坐地上大哭。经历过一次农忙,一次开河,我就开始担忧明年很快又要农忙开河。但幸好这是唯一的一次, 我很快转运开溜了。

那时农场狠煞赌博,偷窃,恋爱三股歪风。在那个禁欲时代,恋爱是犯罪。当时农场每年都有些”上调“名额,有几个工龄长,表现好的知青可以获准回城工作,这是大家唯一的翻身希望,所以再苦再难都忍着。但多数人得不到”上调“,熬到年纪大了,知青间就结婚了。结婚表示放弃回城,扎根农场,那是要鼓励的事,所以结婚不算犯罪。我那时刚去不久,又不在前方流大汗,根本不敢奢望将来会给”上调“,心里没任何希望,倒很平静,现在回想起来是一种死了一般的平静,准备了此一生了。 

夏天农闲时,晚上大家常坐外面乘凉,穿着长袖长裤,高筒雨鞋防蚊子。蚊子群如云一般,风一来马上附地,风一停马上升起,形状飘逸变幻。有几个吉他高手,自弹自唱,都是些中外情歌,在暮色迷茫中听歌,心里充满惆怅。我带去一本50年代出版的外国民歌200首,立刻大受欢迎,在大家手里传,再也不回来了。这书当时还算坏书,但没人认真。我还带了本海涅诗选中译本,没拿出来共享,自己有时独自看看。诗里那些狂热的爱情,以前看过但无法理解,总觉得是没事找事,无病呻吟,渐渐变得可以理解,实实在在。平时只有自己的床铺,隔着蚊帐,还有些温暖和隐蔽,是我最后的避难地。独自坐在床上,可以感觉的自我的存在,甚至还会遐想一番,憧憬未来会变得美好,默默的做着自知不可能的白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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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s 
米奇的厨房 - 02/17/21 20:58

唉,真是苦啊,我一个最小的姑姑从小被送给乡下人做童养媳的,她后来算是认回娘家了,总是跟我说,乡下人苦。小镇上的生活好多了。

洞庭湖 - 02/15/21 21:52

70年代的农村,开河,修堤,等等,其实就是历史上的徭役。一年忙到头,也就是基本温饱。那个时候,在农村的生活很辛苦,做梦都想过城里人的生活。启蒙老师告诉我们,要想跳离农村,就只有读书一条路。那个时候,读书的动力真的很大啊。现在懒得读书了。我国内的同学,为了吃放心菜,还有自己开垦菜园子,鱼塘的,养鸡,养鱼,种菜,几乎就是当上了农民了,就差种粮食和养猪了。几十年又过回了了小时候的生活,只是心情和心态完全不一样了。😀

洞庭湖 - 02/15/21 21:42

“开河”!一下子把我带回童年的记忆了。小时候家就在一条当地的小运河边。冬天的时候,那时候叫公社,会动员组织各个大队和生产小队的劳力来清理河底。公社因为不少劳力是从离运河远一些的生产队来的,每天要是回家的话,来回费力还耽误工夫,所以,靠近运河的农家,每家都会要安排住进几名队员。就是在家里地上打个地铺。那时候我还小,看到家里有很多人,还挺兴奋的,老是和那些别的队的人说话。一晃几十年了!

二泉映月 - 02/15/21 16:47

还记得王小波的《黄金时代》吧,我最喜欢的三部曲之一,讲知青生活的。

第1章_黄金时代_4020小说网

 

-- Kotalpa - 02/15/20
看过一点,忘记了。
Kotalpa  - 02/15/21 16:21

电视剧《知青》。王凯在这里其实是配角 😁

 

Kotalpa  - 02/15/21 16:20

还记得王小波的《黄金时代》吧,我最喜欢的三部曲之一,讲知青生活的。

第1章_黄金时代_4020小说网

 

qing_us  - 02/15/21 14:33

太苦了,不知道说什么。

二泉映月 - 02/15/21 12:51

泉版把上山下乡写的活灵活现,读着仿佛置身其中。尤其喜欢最后几句:

“诗里那些狂热的爱情,以前看过但无法理解,总觉得是没事找事,无病呻吟,渐渐变得可以理解,实实在在。平时只有自己的床铺,隔着蚊帐,还有些温暖和隐蔽,是我最后的避难地。独自坐在床上,可以感觉的自我的存在,甚至还会遐想一番,憧憬未来会变得美好,默默的做着自知不可能的白日梦。” 

-- Kotalpa - 02/15/2021

那些白日梦事后证明是完全可能的。可惜不会算命啊。

Kotalpa  - 02/15/21 12:00

泉版把上山下乡写的活灵活现,读着仿佛置身其中。尤其喜欢最后几句:

“诗里那些狂热的爱情,以前看过但无法理解,总觉得是没事找事,无病呻吟,渐渐变得可以理解,实实在在。平时只有自己的床铺,隔着蚊帐,还有些温暖和隐蔽,是我最后的避难地。独自坐在床上,可以感觉的自我的存在,甚至还会遐想一番,憧憬未来会变得美好,默默的做着自知不可能的白日梦。” 

石头村 - 02/15/21 09:40

哀莫大于心死。我也从当时院里下乡的大哥哥大姐姐那里听了不少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