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汇报 - 笔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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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间漫谈】由缂丝名家朱克柔想到的……

历史常常会因缺失留下令人遗憾的画面,回放历史片段中的某些人和事,有些好似一幅残缺的拼图。例如上海地区最早的一部方志南宋《云间志》中,并无缂丝女红名家朱克柔的历史记载。至今,以女红行世的朱克柔,生于何年,卒于何时,无从查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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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金子总会发光,朱克柔的传世作品,让后世从中获取了诸多解析密码。例如,"朱缂"画面上显示有"江东朱刚制"的款识,"江东"系江南代称之一。由于长江在今江西九江至江苏南京段呈西南至东北流向,长江下游地区位于此段河道的东边,故称"江东"。又比如,有些作品署名"朱克柔"。由此得知,朱克柔,名刚,字克柔,以字行。明末清初画家、文徵明曾孙文从简,题朱克柔《山茶蛱蝶图》云:"朱克柔,云间人,宋思陵时,以女红行世,人物、树石、花鸟,精巧疑鬼,工品价高,一时流传至今尤成为罕购。此尺帧古澹清雅,有胜国诸名家风韵,洗去脂粉,至其运丝如运笔,是绝技,非今人所得梦见也,宜宝之。"又据《中国工艺美术史》载:"南宋时,制作技艺更加精巧,产地以云间(松江别称)为中心,名家辈出。朱克柔、沈子蕃、吴煦等都是缂丝名手。朱克柔的作品古澹清雅,《莲塘乳鸭图》是其代表作。"由上推论,后世对朱克柔的认知,要么来自对其作品所传缂丝女红技法的考说,要么与其作品上的钤印署名或藏品题跋等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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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克柔《山茶蛱蝶图》册页和对幅题跋

话说开去,源于汉、兴于唐、盛于宋的河北定州缂丝生产历史悠久。自宋室南渡,南宋都临安,我国缂丝生产中心也随之移至江南,从而翻开了"北有定州,南有华亭"的一页。史载宋代华亭县"富室大家,蛮商舶贾,交错于水陆之道,为东南第一大县。"继华亭县青龙镇有36坊,烟火万家,一派繁盛景象之后,作为新兴商业集市的上海镇,南宋时期已是华亭东北一巨镇。纵观终宋之世,以农业、盐业和航运贸易业为三大支柱产业的华亭县,社会经济面貌呈现繁荣发展态势,人口也由宋初的1万多户增至中后期的10万余户,"生齿繁阜,里闾日辟",村落、市镇随之增多,进而刺激了手工业的发展,一大批能工巧匠应运而生,如至今高耸的松江方塔、天马山斜塔等见证了宋代匠人的高超技艺;又如存世的华亭版宋刻本书,县学所椠《陆士龙文集》,在全国四大出版中心以杭版尤为繁荣精美中也堪称翘楚。此外,松江古有种桑养蚕织绢的历史可溯,如吴越王后裔钱全衮曾隐居九亭,植桑之处名绫绵墩,而"绫、布二物"曾为松郡名品。华亭人张玉珍《看蚕》诗云:"阴阴村落养花天,浴种归来谷雨前。记得去年春较暖,早蚕此际已初眠。"在我过往的记忆里,江南水乡松江,曾有浦江两岸万株桑的景象。这一切,皆与我国缂丝中心南迁后花开华亭,芬芳远播,形成了彼此关联和穿越时空的前后呼应。与此同时,经济繁荣与文化发展形影相随。以宋代华亭县科举得第者为例,《云间志》记,从北宋天禧三年(1019)至南宋宝祐元年(1253),中进士者148人,其中南宋时期多达110人,还胜出了松江历史上第一个状元卫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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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一步说到松江历史上的织绣工艺发展轨迹,呈现出一条经纬交织的历史脉络,即宋代以缂丝工艺精美而享有盛誉,元代以棉织业兴起而载誉一方,明代以全国棉纺织业中心和顾绣而名扬天下。缂丝和纺纱织布以及刺绣等皆归属"女工"系列,亦即女红。在以上三个方面,古代松江胜出三位书写在中华丰碑上女性名家,一是缂丝名手宋代华亭人朱克柔,二是棉纺织业始祖元代松江乌泥泾人黄道婆,三是有女中神针之称的明代松江上海露香园顾家女眷韩希孟。故,从时间顺序上仰拜一代女红工艺大师,第一炉香当恭敬华亭朱克柔。朱克柔到底有怎样的身世,因史料缺乏,后人只能雾里看花,说法不尽一致。有出身贫寒或家境贫寒、幼习缂丝并善画之说,也有江南大丝商庞家儿媳之传。无论那一说,都表明朱克柔的人生经历中,长期受到江南丝绸文化熏陶,并以画缂融入了宋代诗书画氛围。她的缂丝作品,人皆以为是织中之圣,名画再生;从而在中国缂丝"南有华亭"的唱叹声中奇葩绽放,赢得我国缂丝工艺巅峰之时第一高手的赞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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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塘乳鸭图》

缂丝,又称刻丝、克丝。从缂丝名称到品味人生,觉得以字行的华亭织女朱克柔,其所具有的温柔与美丽,似乎与江南飘逸的丝绸,有着名如其人的与生俱来,即"缂"是动词,"丝"是名词,克柔为"克丝"而生,又以"朱缂"成名,那幅代表作《莲塘乳鸭图》,莫不是她美丽的化身。走近这幅中国缂丝巅峰之作,画面上,初夏莲塘,景象万千,乳鸭、白鹭、翠鸟、燕子和飞在水上的青蜓,浮游于水面的昆虫,无不鲜活灵动,给人以清新秀丽的江南美感。从中可见,宋代绘画和缂丝艺术,已不再像以前那样局限于"成教化,助人伦",或倚重宗教题材作为绘画内容,而是转向了崇尚自然,美化生活。大自然是艺术的摇篮,山水、花卉、鱼虫、鸟兽等绘画素材取之不尽。与此同时,受宋代院体画重写生形似和师承法度影响的朱克柔,在与时俱进中注重适应官宦、富绅、文人雅士的审美需求,在摹缂名画名人的同时,更加自觉地以自然之美入画入织,并首创"长短戗"缂法,亦称"朱缂法",织出了丝缕匀称、配色协调、层次分明、晕色和谐,立体感胜于画稿原作的缂丝精品,故而广受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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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朱克柔亲近自然的缂丝女红作品,思松江古贤所作诗歌,依旧能感受到咏物诗是宋代华亭的一个特色文化符号。例如宋景祐年间任华亭知县的唐询,有感华亭乃吴之故地,"有观望之美焉",感作云间风物诗《华亭十咏》;随后,王安石作《和唐询〈华亭十咏〉》。时至南宋,华亭人许尚取华亭古迹,每事为一绝句,又作《华亭百咏》。此外,宋徽宗时期,江南富庶之地兴建私家园林之风开始盛行。钱良臣的云间洞天,朱之纯的谷阳园,皆为宋代华亭名园。由此可见,当时的许多大户人家,已不再满足于缂丝日用装饰品,而将财力投向购买和收藏具有纯粹艺术欣赏性的缂丝作品。不少宋人笔记中记有饭馆、酒肆、药铺、商店等业主,好以绘画装饰招揽顾客。这一时风容易理解,宋朝皇帝酷爱字画,如徽宗赵佶、高宗赵构,如痴如醉,天下风靡,不足为奇。正是从宋人喜欢书画并有艺术审美需求出发,朱克柔、沈子蕃等缂丝名家,站在时代高处,俯视波浪涌进的生活大海,立于潮头,弄潮而织,在绘画与缂丝之间架起一座通达的桥梁,实现了缂丝工艺原为实用美术范畴的历史超越,推出了以卷、轴、册页形式呈现名家书画的缂丝佳作,并使之发展成为一门风格高雅、形神生动、专门供人艺术欣赏的新兴艺术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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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有人会问,北宋覆亡,宋室南迁,当时的江南财力或是社会购买力,与《丝绣笔记》中所说的"精巧疑鬼工,品价高一时"的"朱缂"行情能相适应吗?《宋史·食货志》留下了以下历史记载:"高宗南渡虽失旧物之半,犹席东南地产之饶,足以裕国。"更何况,朱克柔织造的《莲塘乳鸭图》等作品中,蕴含有老庄思想的诗风道骨,有与园林山水相映生辉的笔墨韵味,还有顺从自然、万物和谐灵动的画境禅意。若以质朴的平常心观之,魚虫花鸟相濡于沫,莲塘也是寄托心灵的一方情感天地。这又与宋代文人士大夫返朴归真,追慕生活的艺术与艺术的生活理念相互贴近。宋代欧阳修《醉翁亭记》中有"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的唱叹;南宋朱熹作《观书有感》云:"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又如南宋华亭人许尚《湖桥》诗叹:"潋滟湖光好,荷风六月凉。倚栏吟不倦,鱼鸟亦相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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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朱缂",怀其人,在我的想象中,情系缂丝织锦绣的朱克柔,一定是位清秀温婉,气质迷人的江南美女子,也一定是个聪慧超群,守得住寂寞而又内心强大的江南奇女子。否则,她怎能织出如此精美的《莲塘乳鸭图》,又怎会经年累月守着一架平纹木机,"通经断纬",分块织就,立体呈现出一幅幅宛若天成的缂丝精品;尤其是她独创的"朱缂法"沿用至今,不知有多少代传人从中受益,更无法估量其传世作品《莲塘乳鸭图》《牡丹图》《山茶蛱蝶图》《山雀图》《鹡鸰红蓼》《花鸟》等,给中国文化艺术宝库增添了多少吸引世人的夺目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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缂丝名贵,"一寸缂丝一寸金",但不只是价高的意思,更有绣花针的慢功夫和"樱桃好吃树难栽,不下苦功花不开"的来之不易。复旦大学朱顺龙教授曾经和我聊起过缂丝工艺的繁复流程,如落经线、牵经线、套筘、弯结、嵌后轴经、拖经面、嵌前轴经、捎经面、挑交、打翻头、箸踏脚棒、扪经面、画样、摇线、修毛头等。织就一幅颜色丰富的缂丝女红作品,花工之大,功夫之深,可谓"缂丝织成费工绩,啧啧千声不盈分"。观上海博物馆藏品《莲塘乳鸭图》,娴熟的"朱缂"技法有序极致地调动200多种彩色丝线,日复一日,大道至简,年复一年,匠心至繁,筑梦而成精美,心血织就"寸缂寸金";还有那幅现藏辽宁博物馆的《牡丹图》,1方寸画面中有经丝116支,纬丝360支,而牡丹花瓣部分,连晕色都全部织出。这既是朱缂绝技,更是十年磨一剑或者说文火慢炖才入味的功力所在。观摩缂丝名家云间朱克柔的作品,由衷感叹,大历史,小工匠,择一事,终一生,只要功夫深 ,铁杵磨成针,心中有至爱,美好就会如约而来。这就是后人对宋代朱克柔虽然知之不多,却至今难以忘怀的道理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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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想衣裳花想容,朱克柔的缂丝女红,给人以丰富的想象空间,如网友感言:"你看经纬交织,生命也是这样子的。经纬交织出不一样的图案,人和人之间的来回也有共通之处。"云间七彩,如梦似幻,古今有约,总有一期一会的时候。怀想华亭朱克柔,梦中的她,是《莲塘乳鸭图》的守护人那英,在央视节目《国家宝藏》的舞台上闪亮登场。聆听专家解读,浮想联翩。在大仓桥上怀想仓桥豆腐的传统做法,虽说步骤并不复杂,但需要沉淀、澄清、过滤,全靠手工作业,一遍遍倒进倒出。而行走在浦江南北这片活力迸发的土地上,有感跟随上海大力发展创新型、服务型、开放型、总部型、流量型经济步伐,江河纵情放歌"有客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联想梭子在古朴的织机上来去穿行,一个当代面向国内外敞开胸怀的松江,"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人来人往,千丝万缕织在一起,如同聚合成一体的万千微光,凝聚成抱团取暖的火热能量,在大美云间燃烧火红的梦想。我甚至想到松江作为长三角G60科创走廊策源地,正手牵科创与人文的"经纬"线,交织相连九座城市,九九归一,执大象,天下往,一起织造新时代美美与共的锦绣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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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古,可以常新。在新时代要有作为背景下,匠心为本的工匠精神,不仅是职业技能,更是一种精神品质,其内涵是从容独立,踏实务实,摒弃浮躁,宁静致远,精致精细,执着专一,追求卓越。由此而感创新图强、蒸蒸日上的当代松江画卷里,传承着朱克柔独创"朱缂法"的开拓进取精神,蕴含有持之以恒,唯实唯干,注重品质,追求完美的大国工匠精神。想来,朱克柔的家乡松江,当下就是一幅画,一幅以科创为驱动,以人文为底蕴,以山水为魅力,以大学城为高等教育基地,以培养吸纳人才和新兴产业集聚以及文创产业为支撑,彰显书香之域、书画之城宜居温度和休闲旅游度假胜地的美丽图画。进一步说到上海启动未来之城建设,富有诗情画意的"五大新城",何尝不是市民心中一幅迭代更新的梦想图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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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话又说回来,就缂丝传承而言,说是没有遗憾了,自己也不相信。因为"北有定州,南有华亭",应与"今有松江"对接。然而,世人看到的是,历史上曾与华亭同为缂丝重镇的苏州,现在不仅有缂丝传承人,且培养出了一批新人。而作为中国缂丝名家朱克柔的诞生地,最有底气话说江南缂丝出名品的松江,却如远去的江水,未闻相传回声。不是祖传的自然无须去争,但对已被历史定格为祖传当家名品的"朱缂"工艺理当倍加重视,努力传承,使之成为有根可寻,有物可观,有故事可讲的一张有份量的海上江南文化名片。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相信随着人文松江建设行动不断推进,会有人手持写满使命感、责任心的门票,在延续一门技艺、传承一种精神的路上,迎难挺进,步入成功大门,让清新秀丽的缂丝,辉映云间晚霞,重放迷人光彩。

来源:人文松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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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on 21 February 2021 | 5:06 pm
钱穆先生的一副对联 | 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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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底,一家书店做了一项文创产品,包括春联、“福”字、红包福袋等多件,作为春节贺岁礼品,供人们选购。其特色是,用的是钱穆先生身前手书联语复制。这其中有两副对联,一是“新春来旧雨  小坐话中兴”;一是“水到渠成看道力  崖枯木落见天心”。这两副对联的钱先生手书原件及复制品,陈列在台北素书楼钱先生故居里,所以,也是比较为人们所知的。两联语虽都是钱先生手写,内容上看,前者是钱先生自撰联语,我曾经有文读解过当年做此联的背景,后者则是钱先生抄用了明末理学家陆世仪诗中的语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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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就来说说这“水到渠成看道力  崖枯木落见天心”。原诗如下:

和圣传《湛一亭》二律

明·陆世仪

其一

疏林落落竹森森,中有幽亭贮素琴。

凭槛小花供杂绮,隔溪高树散轻阴。

纵观万物皆生意,静对渊泉识道心。

一室自饶千古乐,不知人世有升沈。

其二

湛一亭前竹树森,主人终日坐鸣琴。

清晨习静贪朝气,永夜焚膏惜寸阴。

水到渠成看道力,崖枯木落见天心。

此中旋转须教猛,不信神州竟陆沈。

陆世仪,江苏太仓人,生于万历39年,卒于康熙11年,明亡后,“归而凿池十亩,筑亭其中,不通宾客,自号桴亭。” 并自述说:“桴亭,予所居读书处也。世衰无徙,四方靡骋,聊乘此桴,当浮海尔。”不用说,这是《论语》“乘桴浮于海”的典故。钱穆先生《理学六家诗钞》的最后一家诗,即是“桴亭诗抄”。前有钱先生所作“陆桴亭别传”,传中引了陆桴亭致友人书信的一段话:

士君子处末世,时可为,道可行,则委身致命。盖天下所系者大,吾身所系者小。若时不可为,道不可行,则洁身去国,隐居谈道,以淑后学,以惠来兹。盖天下所系者大,而万世之系者尤大也。”

这段话所说意思,也本于《论语》。孔夫子曾经称赞颜渊说:“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论语·述而》)意思是:可以出仕的时候,就授命尽力行道;不可为的时候,就先藏匿自己。只有我和你能做到这样吧。这里的这段话,正可见陆世仪的出处行藏之意。据记载,那个池中的亭子,“以三直木,不用钉,与外相通。亭外有瘦石,有老梅、古桂各一,有竹一丛,池中有荷,如是而已。”陆世仪还有《桴亭八咏》来吟诵居此桴亭的生活与心境。

说了“桴亭”,我们可以进一步说《和圣传〈湛一亭〉》的诗了。圣传,即盛圣传,是陆世仪友人,也是清初遗老。“湛一”二字,语出张载《正蒙》,是指人的气之沉静、圆融合一的境界。富有理学味道。从诗中看,“湛一亭”显然不是一般游览风景时所见,而或正是圣传先生(或者桴亭先生)家中的幽亭,正如陆桴亭先生之有“桴亭”(或桴亭的又名)。看诗的描写,湛一亭外面是疏疏的竹林,圣传先生(或桴亭先生)就在亭中抚琴。朝夕于此,静对山川、幽泉、高树,日复一日,参悟世道兴替。所以,诗人说“一室自饶千古乐,不知人世有升沉”,“此中旋转须教猛,不信神州竟陆沉”。天与人,竟是如此的和谐统一,兴亡更替便也终将是圆融无碍的。

在这二律后面,钱先生加了一个按语——“此二律成于崇祯十六年癸未,桴亭三十三岁。明年甲申,即神州陆沉之岁也”。只过了一年,明朝就亡了,清兵入关,清朝对于汉人推行留发不留头的血腥政策。从某种意义上说,神州是陆沉了,而陆桴亭和他的朋友们,却能在诗里说“不信神州竟陆沉”,这是怎样的信心和道力?再看上面这句“水到渠成看道力,崖枯木落见天心”,就比较好理解了。联系顾亭林“亡国”与“亡天下”之辨,这是一种面对家国沦丧时,对于“天下所系”“万世所系”之“道统”的信心,更是对于“道力”与“天心”的勘破和固守。所以,居于桴亭、湛一亭之上的陆桴亭盛圣传们,还会与朋友们讨论互勉着“洁身去国,隐居谈道,以淑后学,以惠来兹”的事情。

《理学六家诗钞》是钱穆先生完成他晚年巨著《朱子新学案》之后的一个理学家诗抄,之所以做这个诗抄,他在自序中说,“味其诗而溯其志,诵其词而寻其学。言有教,篇有感”。联系他选编此书的时间,是在一九七一年冬开始,到一九七三年秋付印。这两年间,海峡两岸,各有升沉……“水到渠成看道力,崖枯木落见天心”,深致而隐微,语平而坚毅,或许正映照了钱先生此时的心境,或许正可以用来说明他此时在素书楼“隐居谈道,以淑后学”教书育人的生活吧?如此说来,这也正是他抄录这两句挂在素书楼厅堂里的原因所在了。



  作者:钱 行

  编辑:谢 娟

责任编辑:舒 明

  来源:文汇笔会


*文汇独家稿件,转载请注明出处。

Posted on 20 February 2021 | 10:38 pm
亲爱的凡尔赛奶奶 | 沈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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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罗曼蒂克消亡史》(2016)剧照

老派是一种坚持,也是一种信仰。

在北方,要保持上海人的生活方式并不是容易的事情,我爷爷身边的老派上海人,像二流堂,聚会时大家陆续一到齐,上海话就会在客厅的各个角落响起。无论是我爷爷的生日宴还是我们家的年夜饭,南方菜都是主打,生日会要吃长寿面,但是除夕从来不会吃水饺。

过年前,南方大家族里的亲戚们都是要串一串的,互相送一送年货。提篮里放上四只汤碗,碗上扣稳一个碟子。常常是有荤有素的四道菜:素鸡、熏鱼、蛋饺和八宝饭。大孃孃家的熏鱼炸得外脆里嫩,二孃孃家的素鸡烧得鲜甜入口,三娘舅的蛋饺金黄赛元宝,表姨妈家的八宝饭,跟外面买的不一样,炒豆沙里加了红糖和糖猪油粒……春节拜年时各家评菜是最有趣的事情。

年夜饭的菜单就像是维也纳新年音乐会的曲目一样,每年都差不多,经久不衰。中间的差别无非就是风鸡换酱鸭,素什锦改四喜烤麸。熏鱼、如意菜,鳗鲞和水笋烧肉都会有的,如同形形色色的波尔卡。《蓝色多瑙河》是那条亘古不变的糖醋黄鱼,意喻着金条。记得,我们从南竹竿搬到北小街的第一个春节,大家喜气洋洋,托菜市场的关系买到了一条大黄鱼,炸黄鱼的时候,我妈妈不断地嚷嚷:“鱼尾巴要翘起来,翘起来!”我爷爷在房间里面听见了,等大黄鱼昂首挺胸地上了桌,我爷爷开心极了:“尾巴要翘起来……知识分子都是要夹着尾巴做人,现在要翘起来了,哈哈!”1978年,改革开放元年,科学的春天,也是文艺的春天。

圆舞曲《维也纳森林的故事》是音乐会上不能没有的,年夜饭上的全家福是高潮,火腿老母鸡汤里面应有尽有:肉圆、白煮蛋和蛋饺,意喻元宝;冬笋片和切长条的白菜,意喻着来年节节高;那个年代,环保意识淡薄,要在汤里放发菜,粤语的谐音,意喻发财,后来改成粉丝了。最后的《拉德斯基进行曲》是团圆的八宝饭,豆沙要前一天炒好,糯米饭蒸好,用猪油拌匀,然后要把一个大碗的内层涂上猪油,让我在猪油碗上粘八宝饭的摆花,铺上一层糯米饭,开始加上多多的豆沙。在我的印象里,我们家的八宝饭上不用糯米饭托底的,紧实的豆沙芯子上直接用一个大盘子盖住碗,上屉蒸熟、蒸透,大约要二十多分钟。从蒸锅里端出来是要有功夫的,手疾眼快地一翻,八宝饭就像脱模一样倒在了盘子上,吃完了,光盘上还残留着满满豆沙的痕迹。现在流行低糖少油,八宝饭也瘦身了,像个柴美人,中看不中吃。今年的春节马上要到了,我终于买到了“屋里厢”的八宝饭,圆润的猪油糯米,足足的豆沙,厚厚的甜度,一切都没毛病!不用猪油,豆沙只有一点点,还不够甜,这叫什么八宝饭呢?我唯一不满意的是八宝饭的摆花,像枸杞、红枣丝、葡萄干和核桃仁都不够有气氛,如果是我摆的盘,要用蜜枣、糖冬瓜和红绿丝,这样,蒸出来的八宝饭,一端上来才会颗粒饱满、端庄大方、喜庆吉祥,而且甜甜蜜蜜。

不要怕重复,重复是强调,强调到了极致,成就经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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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衍与外甥女袁玲华,摄于1920年代末

执著于老派的上海人,跟散落在世界各地的犹太人一样,有着一颗执念的心,不管是背井离乡,还是漂洋过海。

说话间已经有三年了,也是在冬天。某天早上,我正在自然醒的发呆中,突然,一个电话把我的发呆打断了,来电给了我一个号码,要我跟美国纽约的程太太联系,她在找我。

我想到了,是我爷爷的外甥女,五姑姑袁玲华,姑父程树滋先生是华尔街的老银行家。我们在2010年上海分手后再没联系过。电话接通了,姑姑悲伤地说:“树滋九月份过了……”她自己在医院里过了生不如死的几个月,现在总算是把以前的保姆周阿姨找了回来,回到了新泽西养老院的家。她很想念我,怀念在上海一起去虹口看我们家老房子的时光。姑姑的耳朵不太好,我们的交谈很吃力,她每天在房间里不分昼夜地放着邓丽君的歌,一遍一遍,歌声吵得阿姨要用耳塞。我猜测,姑父去世后,没人说上海话了,她是想听见乡音。好在周阿姨是上海人——落户宁波的上海知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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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起:夏衍,外甥女袁玲华,外甥女婿程树滋,夏衍二姐沈云轩。

姑姑交代我一些事情以后,周阿姨接过电话告诉了我很多细节,最关键的是姑姑吃不到中国的东西,她的肠胃犯了思乡病。

我准备先给她寄一些山核桃仁和柿饼,不巧赶上海关改程序,美国又在闹罢工,退回来了一次。在国际邮局的帮助下,把包装罐上的金属盖去掉,又寄了第二次,终于赶上了元旦。姑姑很高兴,她跟我说,她很想家,想吃冬笋,油焖笋的味道,她只能在脑子里想想了。她还惦记着我从嘉兴给她带的肉粽子,“那真是美味极了,回味无穷,我一直都记着呢……”她说着嗲糯的尖团音,碎碎念。

姑姑是一个在纽约保持上海人生活习惯的人,七十年一贯制,这应该是相当奢侈的习惯了,其成本已经不是可以用金钱来衡量的。她吃不惯西餐,像生菜沙拉、土豆泥和牛排一类,她连看也不要看。她住的养老院很高级,每天提供两顿饭,她只喝其中的鸡汤。周阿姨说,你姑姑会自己烧菜,她很节省,用冬笋头熬骨头汤,前面的嫩尖烧油焖笋。听着这些,我一下子感觉自己烧笋时扔掉的老头,太浪费了,有些暴殄天物。

她喜欢的冬笋和肉粽子这两样,可不是说轻而易举能带进美国的。我想来想去,想到了我们的朋友,在上海的张先生,他有家人在法拉盛,托他弟弟在中国城买,然后寄到新泽西。果然,张先生一听说95岁的老太太要帮忙的事情,非常热情,我解释说姑姑的儿女已经是华裔“美国人”了,不太懂得买中国的食品,张先生表示一百个理解。后面的事情一切顺利,张先生的弟弟在法拉盛中国超市精心挑选的六个冬笋和六个粽子,姑姑在春节前收到了,大悦!一早起床,就吃了一个肉粽子。她吩咐阿姨,这几样东西要变换着吃,但年夜饭那天,她是一定要吃到粽子和冬笋的。姑姑亲热地说,我让她感觉到了亲人的温暖。我心里也非常喜悦帮她在农历年前完成了心愿,对于我们来说,共同感受到了“每逢佳节倍思亲”的年味。

这以后,我几乎每隔十天半个月就可以得到姑姑的消息,譬如她想吃炒豆芽菜和番茄炒蛋,可是要等她儿子两周来一次去中国超市把豆芽菜买回来;她去烫头发,顺便到法拉盛吃了上海点心馄饨和小笼包,回来的路上,她一直在埋怨小笼包不好吃;感恩节去儿子家聚餐,她要提前把衣服搭配好,脸上的妆化好,还要戴上墨镜和披肩,“她说,这是风度!”周阿姨陪着她,早早就等着车子来接了,“你姑姑很讲礼数的!”

她一刻不停地想上海。她知道上海亲戚给她寄莲子来了,每天催阿姨到楼下去看看,想赶紧吃上一碗莲子红枣汤。“老太太心太急!”周阿姨拿强势的她也没办法。至于美国养老院的很多状况,我也是从她的生活里略知一二的,新泽西每年冬天都会有一两场大雪,大雪压塌电线,养老院要断电数天,没有热水,吃冷食,这样的情况每年都会发生,那几天,姑姑很受罪的。

从我7岁第一次见到五姑姑起,我们俩的关系从未像现在这么亲密过。我跟姑父倒是聊过天儿,他跟我讲了好多话,他曾在“苦干剧团”帮忙做过财务,是黄佐临、丹尼夫妇的好朋友,“文华”的老板吴性栽很信任他,委托他在好莱坞发行《假凤虚凰》和费穆的电影,但是很不成功。姑父最得意的手笔是他在改革开放后在中美两国银行界之间牵线搭桥,为此,他们夫妇被邀请参加老布什总统的就职晚宴。姑姑给我看过她一身丝绒旗袍,盛装出席的照片,骄傲地说:“我的福气好,先生身居高位,我做程太太是加分的。”

过了一段时间,周阿姨来说,你姑姑不对了!她经常出现幻觉,总是觉得房间里会有她先生的影子,她会自言自语——对着空气说话,口气像是跟先生在对话。她先生用过的东西,她都不能看到,看到了就会哭哭啼啼。还没等我把这个信息消化掉,姑姑就正式通知我,她要跟周阿姨一起回中国养老了,叶落归根!我真的就剩下惊呆的份儿了,脑子一连串的问号,但是我知道,她的决定我只能听着,没有商榷的余地。

姑姑终于在2019年的5月底落地上海虹桥机场,发给我的图片,一点看不出车马劳顿的疲倦,反而红光满面,眉开眼笑。“我是决定了要在这个时间回来的,我要吃上今年的杨梅,想了好多年。”她清脆的声音这次是从上海传来的——姑姑迅速把她美国的家产分给子孙,只带了日常用的衣物和两部轮椅,安排做体检,办理护照机票,登上飞机头等舱,一路睡着就到了上海。她不愧是美国黄金时代打拼出来的一代成功人士,对事情的处理和行动有着惊人的速度,这让我坚信,姑父的军功章上一定有着她的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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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年代中期在纽约中国驻联合国代表处,前排左一:江青、左二:袁玲华、左三:李丽华,前排右三:於梨华;后排左三:程树滋,后排右一:严俊。

行前,姑姑给我寄来四十几件她的旗袍,我要准备捐赠给电影博物馆的。最高峰的时候,她有200件旗袍,都是香港裁缝做的。她是纽约华人太太圈里的“开心果”,那些太太们有一个中西女塾的小圈子,宋氏三姐妹上过的贵族学校,她没上过,心里很不服气,有一年回国,专门到上海市三女中去瞻仰了一番。

我陪着姑姑去了一趟她外婆的德清老家,她要去寻根问祖。还去了德清小学“夏衍母校”祭奠她的舅舅。路途中,她不禁想到了她的先生,“树滋的祖籍是安徽,家里在镇江开钱庄,他姐姐嫁到了无锡,所以我母亲说他们家是苏北人,1946年以后,树滋去了美国念书。我找了人算命,帮我算算我跟我的这个男朋友能不能成功,算命先生说,走得越远越好,结果……这么远啊!”

她在1948年离开了中国,2019年回来了,这两个时间节点的选择,足够代表她一生的传奇。2020年,全球暴发了新冠疫情。

姑姑的归来,让我的内心很幸福。在她的身上,我再一次触摸到了我爷爷他们老辈人的脉搏,感受到我们家族强大的基因在继续流淌,元气尚存,没有断片儿就是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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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连续剧《流金岁月》(2020)剧照

每一个绵延不断的古老家族里,都会有一位“凡尔赛奶奶”,她们可以是远在天边、彪炳史册的宋庆龄宋美龄,也可以是弄堂里再普通不过的张家姆妈王家阿婆。她们会抱怨吃咸肉菜饭时,怎么能缺了炖好的黄豆骨头汤?也会百般纠结有客人来吃饭时要加上哪两道荤菜,否则不像样子。这些琐碎在她们看来无小事,关乎讲究的规矩和光鲜的脸面。但是当真正的考验来临时,家里的男人是面子,她们就成了里子。

在我看来,《流金岁月》里蒋南孙的奶奶只做到了前面的一半,那座复兴路红砖小楼里发生的坐吃山空的故事,终结在她们手里,再正常不过了。挑剔刻薄的凡尔赛奶奶,总想着不劳而获发横财的老爸,靠每天来搓麻将打发婚姻光阴的妈妈,及永远也不可能成功的婆媳关系。这些老宅子里面的人有最好的家世、优雅的品位、斤斤计较的精明和吃出乾坤的嘴巴,就是少一位敢于冲出去跟野莽草根抢世界的孙女,少了一份敢于面对残酷现实的自信和勇气。他们曾经靠海外寄来的食品和外汇偷生,国门打开以后,又靠祖产、靠海外存款、靠炒股票……反正就是一个字:靠!等到凡尔赛奶奶故去,基本油尽灯枯了。最后差不多只剩下华山一条道,卖掉或者出租淮海路沿线或者华山路、静安寺一带的房产,搬去莘庄或松江,偶尔回到中心城区,还会指着武康大楼的船头位置,戳戳点点一番,顺便再跟亲戚朋友吹嘘一下自己住的郊区别墅空气如何的好,而已。

李子云的妈妈是一位生活在淮海别墅的低调老太太,她话不多,却句句入骨,眼睛看人时会带着一道锐利的光,平时坐在自己家客厅里,衣着也是平平整整,头发一丝不乱的。她对生活细节的要求非常苛刻,即便是在物资匮乏的时期,她送给亲朋好友家的年礼也必须是双数,一般来说,一条鳗鲞、一块火腿、一份腊肠或腊肉,一个八宝饭或黑洋酥,当然,如果换上一斤大白兔奶糖也是可以的。食品凑不全,带上两盆盛开的水仙花,她才觉得拿得出手,李子云和她家老阿姨逢年过节都会忙着采买以达到她母亲的要求。然而,这么一位精致到骨子里的人,挨批斗时居然挺身而出地反问:“我们爱国,回来有错吗?”李子云的父亲是一位早期信奉布尔什维克的翻译家,孙子出生时他送的礼物是一本《共产党宣言》——在197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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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唐顿庄园》(2019)海报

像这样,生活上绝不凑合,每遇大事又扛得起江山的老太太们,都是“活久见”的神仙,放之四海而皆准。我们的《红楼梦》里有贾母,英剧《唐顿庄园》里有老夫人,现实中,英王室有“超长待机”的女王——无论光荣而孤立的大英帝国发生何种不堪和尴尬,他们的女王穿着饱满艳丽的撞色套装,头戴插满花朵和羽毛的帽子,出现在公众的面前,一切烟消云散,化腐朽为神奇,人们又将话题转入了女王下午茶的司康饼、她身边的柯基爱犬、菲利普亲王的花边绯闻……这就是老派无人可及的力量,当民众的焦躁不安归于风轻云淡时,国泰民安、岁月静好。

在这一点上,家和国是一样的。

2021年元月于北京



  作者:沈 芸

  编辑:胖 胖

责任编辑:舒 明

  来源:文汇笔会


*文汇独家稿件,转载请注明出处。

Posted on 20 February 2021 | 10:37 pm
俞粟庐《度曲刍言》手稿的新发现

俞粟庐先生,清松江府娄县人,是清末民初一位杰出的清曲家、书法家,叶派叶堂唱口的传人,享有“江南曲圣”之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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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俞粟庐(资料图)

为了推进人文松江新一轮建设,促进松江文旅事业茁壮发展,松江区文化和旅游局、松江区永丰街道,共同发起筹备建立江南曲圣纪念馆和俞粟庐故居,让昆曲回归松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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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筹备会现场

上海昆剧团国家一级编剧唐葆祥老师就俞粟庐《度曲刍言》手稿的发现,为俞粟庐研究,乃至近代昆曲史的研究,提供了十分宝贵的资料。俞粟庐先生的《度曲刍言》是一篇关于昆曲演唱的理论著作,也是他一生唱曲的经验总结。手稿一方面对唱曲的方法要旨做了细致的研究,对演唱具有重要的指导意义;另一方面,笔力雄强,结体茂密,也是学习书法范本。可见江南曲圣的背后,是文化内涵和文学修养的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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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曲刍言》(资料图)

在人文松江的建设过程中,只有不断探索挖掘江南文化和松江历代文化先贤、书画艺术大家的人文内涵,才能让更多人了解这座江南名城厚重的历史文化底蕴,打响江南文化品牌,绽放文化自信的魅力。

俞粟庐《度曲刍言》手稿的新发现

作者:唐葆祥

俞粟庐是清末民初一位杰出的清曲家、书法家,昆曲“叶派唱口”的唯一传人,享有“江南曲圣”的盛誉。《度曲刍言》是他唯一一篇理论著作,也是他一生唱曲的经验总结,对后人的昆曲演唱,具有十分重要的指导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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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曲刍言》首见于《申报》。1924年5月21日《申报》载《昆剧表演将有剧场报》一文报道:“本星期五六日三日,苏州昆曲初传习所来沪表演成绩,迭誌前报。兹悉临场复将赠送《剧场报》一份,以留纪念。其内容除表演剧目详细说明书,并客串昆剧脚本全文,可供观众参商外,又载曲家名著数篇,如《度曲刍言》《昆曲渊源》《宫调渊源》《搬演杂说》《板式辨异》《琵琶记与蔡伯喈》《曲海一勺》诸文----”5月24日《申报》转载《剧场报》的两篇文章,一篇是天华庵主人的《发刊词》(略),另一篇是俞粟庐的《度曲刍言》,全文如下:

曲盛于元,而宋光宗朝已有歌曲体格,如出口若针锋一点,长音须中满如橄榄,收音要纯细,而过腔换字,出口四声,平上去入,以及阴阳清浊,并喉舌齿牙唇五音,须交代明白,不得舛误。全要字正腔纯,腔与板俱工者为上,悠悠扬扬得自然之妙,故曰“一声唱到融神处,毛骨悚然六月寒”,方为天地之音。歌曲全在闲雅、整肃、清俊、温润为至要,尤重格调。元人度曲,有抑、扬、顿、挫,徐大椿《乐府传声》云,一顿挫而神气现。《乐记》有云,上如抗,下如坠,止如槁木,纍纍乎若贯珠,皆言其能尽节奏之妙也。再加以说白精工,悲欢离合,各极其态,若亲历其境,形神毕肖,则听者神移,观者欢悦,庶称上乘。

此文仅两百余字,浓缩了唱曲的要旨,不是长篇大论,似乎专为《剧场报》而作。当年的《剧场报》,不是正规的报刊,是剧场编印的不定期的宣传资料,今天恐怕很难找到了。但它既然是一份简单的宣传资料,就不可能刊登长文,《申报》转录的不是摘要,当为全文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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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曲刍言》第二次刊出,是在2011年上海辞书出版社出版的《粟庐曲谱》附录之中。《粟庐曲谱》初版是1954年由俞振飞校订,在香港出版,书前有俞振飞写的《习曲要解》,书后附录了俞粟庐的《度曲一隅》,而并无《度曲刍言。也许是在《习曲要解》中已经吸收了《度曲刍言》中的内容,避免重复了。关于《度曲一隅》的来历较为清晰:1921年2月,由穆藕初出资,以昆剧保存社的名义,请上海百代唱片公司为俞粟庐录制昆曲唱片,计六张半,十四支曲。《度曲一隅》就是这十四支曲的曲文与工尺谱,是俞粟庐亲手所书。俞振飞在《习曲要解》的结尾处,有这样一段说明:“篇末所附《度曲一隅》,为先父手笔。盖当先父囊为百代公司唱片录音时,故友穆藕初君,请其手书曲词,随片附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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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俞振飞亲自编印的《粟庐曲谱》没有附录《度曲刍言》,那么辞书出版社的《粟庐曲谱》附录中的《度曲刍言》一文,从何而来?编者在《后记》中说明,此文本由岳美缇提供。而岳告诉笔者,这是俞振飞老师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初赠送于她的,并告诉她说,这是他父亲的一篇有关唱曲的口诀,你拿去好好读读。至于是否为俞粟庐亲手所书,抑或是别人的抄本,俞老师并无讲明。笔者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撰写《俞振飞传》时,看到《申报》上这篇《度曲刍言》也问过俞老,他只记得他父亲这篇文章是仿《乐府传声》(清徐灵胎著)的格式写成,并未提到其他版本。而且从内容看,此文与《申报》所载的《度曲刍言》完全不同;再从字迹看,书法功力较弱,也不是俞粟庐的亲笔。这就给人留下了一个悬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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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美缇所藏《度曲刍言》(简称岳藏本),共八则,加一《序》,约四千字。抄录在用连泗纸线钉的本子上,高23.5公分,宽13公分,其内芯为蓝格,高16公分,宽9公分,像当年在坊间能买到的记事本。值得注意的是这个本子上前后抄录了三篇文章。第一篇是俞粟庐的《度曲刍言》,第二篇是魏良辅的《曲律》,第三篇是查夷平的《中国声律之调停与琴之声律》(除三篇文章外,后面还有二十几页空页)。从字迹看,后两篇出自一人之手,与第一篇字迹不同。尤其第三篇,附有精美的“旋宫图”,还有流利的英文注释,不知手书者何人,也不知俞振飞是如何得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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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岳藏本《序》中,俞粟庐指明,“爰将前人所论,摘成八则,名曰《度曲刍言》。”但从内容看,分明有九则,其标目为《解明曲意》、《调熟字音》、《字忌含糊》、《曲严分合》、《曲须自主》、《说白情节》、《高低抑扬》、缓急顿挫》、《锣鼓忌杂》。那么为何说成“八则”呢?是笔误,还是别有用意?还有一个问题,俞粟庐这篇文章既然不是为笑舞台《剧场报》所作,那么,这篇文章为何而写,何时写成?这些疑问,直至俞粟庐《度曲刍言》亲笔手稿本出现时,终于得到比较合理的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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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2月,有位阮国华先生通过古籍出版社与笔者联系,说他藏有俞粟庐的《度曲刍言》手稿。后来,笔者与叶长海教授一起作了鉴定,观其书法,笔力雄强,结体茂密,与俞粟庐书信集影印本的字迹完全相同,其《序》后署“古娄俞宗海”并盖有朱红印章,的是俞粟庐真迹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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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国华藏本(简称阮藏本)共32页,内心高22公分,宽16.5公分。蓝格宣纸稿笺,装裱成册。观其内容,与岳藏本基本相同。也是八则加一序。其八则的标目也相同(内容有所增减,文字也有变动),这一方面证实了岳藏本的真实性,确是俞粟庐的著作;另一方面也证实了岳藏本不是俞粟庐的手稿,是有人根据俞的手稿并模仿他的字体抄录的。两相对照,高下立判,而且其《序》后署“古娄俞宗海”,但没有盖章。岳藏本原稿是否还存世上,这就难以估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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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观俞振飞一生,他忙于唱戏,居无定所,所以对于一些身外之物,不十分重视。比如张大千为他妻子黄蔓芸画的一本速写集,被一位姓樊朋友借观,从此再也没有还来;他父亲写给他的信件,反倒由他堂弟收藏装裱成册,等等。再加上他有一箱资料,寄放在戏校,被一场大火,付之一炬。放在家中的资料,也历经文化大革命的冲击,丧失殆尽。阮国华在二十年前从长乐路一家旧书店买到的《度曲刍言》,很可能是从文革抄家物资中流传出来的,抑或当初那位收藏者身后被他家人卖给旧书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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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藏本的封面题耑是俞粟庐亲笔书写的“度曲刍言八则”六字。其中“八则”二字略小偏右。由此可见“八则”并非笔误。揣摩俞粟庐的原意,可能《锣鼓忌杂》一节,不属于唱曲范畴,是场面上应注意之事,所以不计在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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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阮两版本完全不同的是《序》的部分。岳藏本的《序》,主要讲唱曲之源流,并结合自己经验,摘录前人论曲,使初学者有门径可入;阮藏本的《序》,主要讲唱曲的最高境界以及撰写《度曲刍言》的缘起:

------迨咸丰庚申乱后,世风日变。秦声竞起,古调几亡。補园主人夙擅词学,并谙音律。尝集元明以来曲谱数百十种,校核精详,可称广明之后劲,乃今乐之津梁也。同好者屡请刊印传世,以正谬种流传之误。主人慨然许可,并附以《度曲刍言八则》,为初学入门之阶梯。慧心者与曲谱参观,择师勤学,俾可寻源知流,不至舍本逐末。------

《序》中提及的“補园主人”乃苏州望族张履谦,闻俞粟庐之声名,延请为西席。光绪二十年(1894)俞粟庐辞去军中职务,投奔张家,“为之考金石,搜文史,教授子弟”(吴梅《俞宗海家传》)。张履谦爱好昆曲,收集曲谱一百余种,而俞粟庐乃正宗昆曲唱法“叶派唱口”的唯一传人,在这些曲谱的校核中,无疑起了很大的作用。这篇《度曲刍言》就是为这套曲谱的刊印而作。只是由于时局变迁,张氏家道中落等等原因,这部曲谱没有刊印,估计俞粟庐就把这篇文章收回去了。直至一百年后的2010年,张家后人找到时任上海昆剧团团长的蔡正仁,蔡向文化部作了反映,后由文化部出资,才得影印出版,题为《昆剧手抄曲本一百册》。但没有将俞粟庐这篇专为这部曲谱撰写的《度曲刍言》收录进去,也许张家后人根本不知道有这篇文章的存在,一部皇皇曲谱巨著缺了一篇“江南曲圣”为它专撰的序文,总是一个不小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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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藏本《序》中,不仅说明了此文撰写的起因,而且还注明此文写作日期:“宣统辛亥四月”,即公元1911年5月。这也明确了阮藏本是《度曲刍言》最早的一稿。《剧场报》那篇发表于1924年5月,写作目的也清楚,就剩岳藏本的写作日期和动机了。从两篇《序》中透露的,岳藏本肯定在阮藏本之后,是在前者基础上修改而成。具体修改日期无法肯定,只能根据俞粟庐当年的处境及昆剧的大环境来分析了。俞粟庐生于道光二十七年(1847),年轻时历任松江守备、金山守备、苏州黄天荡水师营帮办营务官。光绪二十年(1894)辞官,为张家西席,张家每月酬银二十元,直至1930年去世。他以传播昆曲为己任,一生教授了数十名弟子,分文不收,保持他清曲家的尊严(但他鬻字,当年他的一副对联可售50银元)。辛亥革命前后,昆曲已经濒临灭亡,昆剧班社都已解散。1921年,俞粟庐和苏州一些曲友,邀请了上海实业家穆藕初,在苏州办起了“昆剧传习所”,培养了一批昆剧艺人。1924年,已经学了三年的传习所学员,在穆藕初、徐凌云的支持和组织下,到上海实习演出,《申报》和笑舞台都作了声势浩大的宣传活动,《剧场报》就是宣传活动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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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粟庐与穆藕初的交往,要追溯到1920年。穆藕初想学唱昆曲,经曲学大师吴梅介绍,到苏州找到俞粟庐。俞说自己年岁大了,到上海生活有诸多不便,推荐他儿子俞振飞前去。穆藕初将俞振飞安排在他的纱布交易所当职员,半天工作,半天教曲。1921年穆藕初出资,请百代唱片公司为俞粟庐录制昆曲唱片。1922年初,穆将上海的昆曲曲友组织起来,成立粟社,宗俞粟庐之意。俞粟庐每月一次,从苏州到上海亲自指导,示范。俞粟庐为《申报》撰文,必定也受穆与粟社诸君之请。但报刊文短,意犹不尽,在众人的要求下,俞粟庐可能翻出十几年前的旧稿,加以修改,重新写《序》。《序》中说“俾初学知其源流,有门径可入”。这里的“初学”有没有具体指向?参照俞粟庐这段时期的活动来看,主要指粟社诸友。俞粟庐于1923年写给五侄俞建侯的信中透露过粟社诸友的唱曲水平:“此次我在沪上,专与诸友谈曲,出口、转腔、歇气、取气诸法,知者寥寥。振儿及绳祖能明白此理,为诸人之冠。”所以说岳藏本《度曲刍言》是为粟社诸君所作的修改稿,当不会有多大出入。彼时,此文并没有影印出版,可能在一些爱好古乐、曲律的粟社诸君之间转抄流传,岳藏本就是其中之一。俞振飞是粟社负责人之一,他能得到这个抄本,也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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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俞粟庐《度曲刍言》的发现,解决了许多疑难问题,为俞粟庐研究,乃至近代昆曲史的研究,提供了十分宝贵的资料。

编辑:孙欣祺

来源:人文松江

Posted on 20 February 2021 | 1:56 pm
谢晋的故乡情 | 赵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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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晋(1923-2008)

每当新春佳节来临,我总是格外想念著名乡贤谢晋导演,虽然他已离开我们十多年了。

因了工作的关系,我曾经接待过谢导二十多次。尤其每年临近春节,当我打电话与他联系时,他总是笑呵呵地回答我:“不管怎么忙,廿九夜至迟年三十夜我们肯定赶回谢塘老家过年。”事实上,谢导携全家回老家过春节总是雷打不动,也从未失约。

早年,谢导在绍兴上虞谢塘镇虽有祖屋,但因年久失修不能住人,1989年他个人出资建造了一座具有江南水乡民居特色的二层楼房。也正是从次年楼房落成起,谢导便开启了回老家过年之旅。这座楼房并不大,院落也不过百余平方米,但在谢导看来,已然心满意足。他常常说,哪怕住房面积再小,只要守在老家的房子里,感受着老家特有的气场,渐渐地,我的脉搏就跟老家同频了。

按照老家的习惯,房子是要有人打理的。于是,从谢塘镇炊事员岗位退休的范雪林师傅便应邀负责起谢导家的看护打理,并为经常回家小住的谢导烧菜煮饭。廿九夜这一天,自然也是范师傅最为盼望的一天。这一天,他总是将房子和院落打扫得格外清洁,以让谢导全家回老家以后有个好的心情。一俟回到老家,没等安顿行李,谢导便会楼上楼下跑个遍,并到院子里转悠溜达。谢导幽默地说,这叫到家报个到。尽管范师傅事先遵嘱置办了一些年货,但谢导第二天上午还是会拎着篮子上街再去采购。

谢塘镇的街不长,市场也并不大,但市场供应还算充裕,尤其到了年三十夜这天上午,大街上、市场内人山人海,叫卖声还价声此起彼伏。谢导并不急于购置,而是像来到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熟悉,是因为当年他的祖父曾领着他逛过大街和市场,而今感觉当年类似的场景似乎还若隐若现;陌生,是因为这么多年过去了,大街与市场以及供应的物资都有了明显的变化。于是,微阖双目间他正努力寻找记忆的底片,他试图在新老底片的比较中来享受老家才有的这份年俗、年味和年愁。少小离家的谢导虽难得认识几位当地的老乡,但老乡们却个个认得这位大名鼎鼎的乡贤。于是,谢导拎回来的不仅是物质年货,更有老乡们沉甸甸的感情年礼。

与谢导一起回老家过年的,有夫人徐大雯、女儿谢庆庆、长子谢衍(只要人在国内)、次子谢建庆(人称阿三,后病逝)、三子谢佳庆(人称阿四),以及女婿、外孙。谢导对“全家福”的安排,既有过年要团聚的意思,也有让全家铭记自己的根在上虞的考量。年三十夜这一天,在年夜饭开始前,全家都是忙碌的节奏。每个人基本上都会被分配任务。阿三、阿四虽是智障,但也会有属于他们力所能及的轻便活,比如谢导通常会安排他们用小石磨磨点豆浆,抑或让他们时不时往柴灶里添点柴薪。因为有事做,兄弟俩既开心也没歇着。

年夜饭他通常会邀请一位早年在上虞春晖中学拍《春苗》时因替他修手表而结识的钟表店师傅王玠文,以及在老家一直为他拍照服务的摄影家谭寿焕。自然,为他管家并为他们烧年夜饭的范师傅也是他尊贵的座上宾。在王玠文看来,“年夜饭似乎并不算太丰盛,尤其对一个著名导演家来说,但绍兴过年的一些菜肴倒是一应俱全。比如白斩鸡呀,包千张呀,红烧鲤鱼呀,鲞冻肉呀,黄豆炖猪骨呀,等等。”而在众多的菜品中间,一大碗由被切成一段段的年糕和被线解成一片片的粽子组成的点心,显得特别引人注目。这也是谢导特别安排的一种老家讨彩头的乡俗——意谓“高(糕)中(粽)”。

年夜饭开始前,谢导还会系上围裙、戴上袖套,来个闪亮登场。他将亲手烹饪一盘“炒什锦”以饱大家的口福。要知道,这也是他几十年来的拿手绝活。只是与过往在上海家中的“炒什锦”相比,在老家炒制这道“炒什锦”,谢导更多添加了家乡的元素,比如用的是农家柴灶,放入的是老家自产的菜油,连什锦里的菜品大多也选用了谢塘当地的胡萝卜、豆腐干、绿豆芽、鸭血块、芹菜、葱姜等。而今想来,谢导之所以选择在年夜饭之时炒一盘“什锦菜”,除了这道菜品里有浓浓的乡味外,或许,也是出于日常事务繁忙而少顾家人的一种歉意表达。当谢导的这碗“炒什锦”在大伙儿的定定关注中被妥妥放上八仙桌最中间的位置,意味着这年夜饭也就可以开始了。

家乡的绍兴黄酒女儿红,是谢导的最爱,也自成为年夜饭中的主角。因了谢导夫人和孩儿们不喝酒,为了助兴,老王老谭也会浅浅地斟上一小盅黄酒。相互敬酒时,尽管老王老谭只是象征性地抿一口,但看着谢导痛快畅饮,大家似乎比自己喝酒还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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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2月,本文作者(左二)拜访回上虞过年的谢晋导演(右二)

知道谢导有晚睡的习惯,因而我们前去慰问到访的时间多是选择在上午九点半以后。谢导的住房北向正好对着大街,当我们一行从大街下车步行至谢导家后门,谢导与夫人闻声后总是打开后门大着嗓子跟我们说:“你们不能走后门,要走前门哪。否则,我们就失礼啦!”在一片笑声中,等我们走到前门,他们夫妻俩和儿女们早就开门迎候着我们了。于是,在双双寒暄问好中谢导便将我们引至他的会客室。

会客室并不大,二十平方米左右。正面墙上左右分别挂着由韩美林先生以谢导属相创作的“猪”画,以及赖少其先生题写的“东山谢氏”匾额。“猪”画透出机敏灵动,书法尽显拙朴雄厚,这书画一动一静、一张一弛的巧妙设计,令这间小小的会客室充盈着格外温馨浪漫的气氛。好客的谢导,早已在茶几上摆满了各种糖果,捷克进口的燃油机也正源源不断地供着热。而我们刚刚落座,谢导便急着招呼阿四给我们端上从煨粥甏里煨制的莲藕。等到阿四端上点心,谢导就自豪地向我们推介:“这可是咱家阿四亲自用煨粥甏煨出来咯。”而阿四似乎也心领神会,赶紧接过父亲的话茬,一边端着盛了莲藕的碗送上来,一边羞红着脸轻声地对我们说:“老好吃咯,老嫩老糯了,倷快吃快吃!”

在老家,谢导显然是最忙碌的人,除了与家人聚拢一起叙天伦之乐,电影创作也定然是其万变不离其宗的话题。每年春节回老家,谢导还会给自己留一点时间酝酿下一部电影,并为之找点资料、买书读书积累素材。记得有一年,他说要拍一部反映南京大屠杀的电影,春节回老家时,他竟花6000元买来了《拉贝日记》等一大堆书籍;而为了拍《茅以升》,他更是找各种资料比较着读,并反复考证。有些计划拍摄的影片虽最终因种种原因而未能搬上银幕,但谢导为拍电影而认真读书、细心思考、反复考证的品质,终令我们感动。每每告别时,我们总会与谢导合影留念。合影时,谢导总是希望将其小楼房作为背景,他笑着说:“不拍房子,单纯与我合影没有多大意义,至少是不完整的。因为这座房子,已经融入了我的魂、留住了我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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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2月,本文作者(右一)与谢晋(左二)在上虞谢宅前合影

过完年,谢导一家准备返回上海。有一次,我去送别,看见带的最多的是老家的年糕、粽子和可以吃上几天的特色菜肴。他笑着向我解释:“老家的年食太诱人了,吃着老家的年食,我们的心便留在了老家。乡音难改,乡情难忘、乡愁难却呀!”



  作者:赵 畅

  编辑:钱雨彤

责任编辑:舒 明

  来源:文汇笔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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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on 19 February 2021 | 12:29 am